过去多年，美国专利制度在面对软件与人工智能技术时，一直处于一种摇摆状态。一方面，AI已成为推动产业升级、资本投入和国家竞争力的核心力量；另一方面，美国专利体系却在相当长时间内，对软件与AI发明保持高度谨慎，甚至可以说是“系统性不信任”。

但从2025年下半年开始，一系列来自美国专利商标局（USPTO）的动作，正在逐渐打破这种长期形成的审查惯性。无论是新任局长对具体案件的直接介入，还是针对审查员发布的内部审查备忘录，都显示出一个明确趋势：美国正在重新评估 AI 与软件专利在创新体系中的位置。

在此背景下，知产前沿新媒体特别邀请盛智律师事务所硅谷及上海办公室合伙人陈维国、盛智律师事务所华盛顿办公室律师李洋、盛智律师事务所硅谷办公室律师尚鹏举以“美国专利局关于软件和AI专利最新动向与应对策略”展开直播分享，深入探讨了美国专利商标局今年8月向审查员颁布的内部备忘录、Desjardins案以及新任局长约翰·斯奎尔斯（John Squires）颁布的新政策。

目次

一、长期背景：为何AI专利在美国屡屡受挫

二、Desjardins案为何意义重大

三、政策信号：AI专利被上升至国家竞争力层面

四、审查层面的制度配合：2025年8月审查员备忘录的传达内容

五、新局长的政策重点

六、对企业与申请人的现实启示七、结语

一 长期背景：为何AI专利在美国屡屡受挫

（一）Alice 判例之后，101条被“过度使用”

2014年的Alice v. CLS Bank案，原本是为了解决过于宽泛的商业方法专利问题。然而在随后的十年中，该判例的适用范围不断扩张，逐渐演变为软件与AI专利的“总闸门”。

在实践中，101条从“是否属于专利法保护对象”的专利适格性判断，演变为一种实质性审查工具。大量本应在新颖性（102）或创造性（103）层面讨论的问题，被提前在101阶段进行讨论并被否决，导致方案尚未进入真正的技术比较环节，就被贴上“不具有专利保护客体适格性”的标签。

（二）AI 技术成为101审查的受害对象

随着机器学习、神经网络和大模型成为主流技术路径，审查实践中逐渐形成一种简单化逻辑：只要涉及模型训练、参数优化或算法计算，就等同于数学方法。

这种逻辑忽视了AI技术在工程实现层面的大量创新：系统架构、资源调度、实时处理、高维并行计算等，都被压缩进“算法”的抽象框架之中。结果是，越是前沿、越是复杂的AI技术，反而越难通过专利审查。

二 Desjardins案为何意义重大

（一）案件本身：并非抽象算法，而是技术改进

本次会议中反复提及的Desjardins案，技术内容高度典型。其核心问题是机器学习领域的“灾难性遗忘”：当模型学习新任务时，如何避免丧失原有任务能力。

从工程角度看，该发明直接关系到多任务模型、持续学习和大模型的实用性，属于 AI技术走向产业化过程中必须解决的问题。新任局长指出：其权利要求并非仅执行数学函数，而是通过调整参数值改进机器学习模型功能，这并非抽象理论，而是具有明确应用场景的技术改进。

（二）原有逻辑：算法即抽象概念

尽管如此，该案在初审和在PTAB（专利审判与上诉委员会）上诉的阶段仍被否决。理由高度集中于一点：权利要求涉及参数调整和数学计算，属于数学算法，因此不符101条的专利适格性要求。

更值得注意的是，PTAB在上诉阶段主动追加101条驳回理由，这一行为体现了先前的审查体系对 带有数学算法的AI专利的高度警惕，甚至可以说是倾向性否定。

（三）局长介入：一次不寻常的行为

真正的变化出现在2025年9月。新任USPTO局长上任不久，便直接介入该案，推翻了此前基于101条作出的否定结论。

在裁决中，局长明确指出：该发明并非单纯执行数学运算，而是通过参数控制改善了机器学习系统的整体运行方式，属于对计算机技术的实质性改进。这一判断，实质上为 AI 技术“去抽象化”，重新确立了工程视角。

三 政策信号：AI专利被上升至国家竞争力层面

（一）将专利客体提高至国家安全层次

斯奎尔斯局长直言，如果将 AI创新一概排除在专利保护之外，将削弱美国在这一关键新兴技术领域的领导地位，其认为收紧专利资格标准就意味着工作岗位流失、产业外迁、增强对手实力；反之如果把专利资格标准放宽，那实际上就意味着我们在创造就业，发展美国的产业，保障美国的国家安全。如果美国缩小专利保护范围，将会让竞争对手抢占先机。

由此可见新任局长将专利客体的问题提高到了国家安全这样一个高层次。其认为广泛的专利客体有以下三点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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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专利法第100条：已知的工艺、机器、制造品、物质组成部分的新用途也可以申请专利，而神经网络等技术即是已有数据结构的新用途。
• Enfish案（2016）：数据结构可以申请专利。
• 莫尔斯电报案（1854）：专利法必须符合技术发展的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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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此新任局长指出：历史上的美国正是通过保护当时最前沿、看似抽象的技术，奠定了产业领先地位。今天的AI，与当年的电报在制度位置上高度相似。

（二）从“防止滥用”到“防止错杀”

过去十年，美国专利制度的主基调是防止专利滥用，尤其是防止软件和商业方法领域的“专利泡沫”。而当前的政策转向，并非否认这一目标，而是意识到另一种风险：过度收紧可能抑制真正的技术创新。

Desjardins案所体现的，正是对“错杀风险”的重新警惕。

四 审查层面的制度配合：2025年8月审查员备忘录的传达内容

（一）“超过50%确定性”：101条被程序性降级

2025年8月4日，USPTO 向审查员发布内部备忘录，明确规定：只有在审查员具备超过50%的确定性认定权利要求属于抽象概念时，才可以基于101条发出驳回。

这一规定意在提醒审查员正确适用现有的《专利审查程序手册》MPEP 2103-2106.07，以及2024年7月的AI示例，101不再是默认选项，若存在争议，审查员应将注意力转向102、103和112条作为审查重点。

 

（二）精神过程的边界被重新划清

备忘录同时强调，“精神过程”并非无限外延。不能仅因为某一过程在理论上可由人脑通过观察、判断最后决定或是另一种方法来完成就将其认定为“精神过程”，不能说所有的东西都可以人脑完成，否则其实在无限时间的假设前提之下，计算机所有软件的东西都可以在人脑中完成。

MPEP与AI-SME更新给出了若干不能在人的头脑中实际完成的权利要求限制示例，将下列明确排除在“精神过程”的简单认定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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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实时对嵌入向量进行聚类以检测异常值
• 对多帧视频运行卷积神经网络
• 训练神经内容（再次强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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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示例39与示例47：对撰写策略的指引

通过对比两个官方示例，USPTO实际上向申请人和代理人释放了清晰信号：一旦权利要求中点名了具体数学算法，就更容易落入“数学概念”类别；如果只是把“训练”作为技术工作流中的功能步骤，审查员必须按照权利要求整体进行分析。

这份备忘录这并不意味着回避技术细节，而是重新“激活”了示例39，因此除非必须，否则不要主动把训练中的数学细节写进权利要求；若必须写明则通常需要加入更多的整合性限定或技术改进细节，以系统功能和技术效果为核心表达创新。

五 新局长的政策重点

（一）重新理解101条的角色

新任局长斯奎尔斯多次强调，101条应是一个弱条件，而非实质性过滤器。真正限制专利范围的，应当是第102条（新颖性）、第103条（非显而易见性）和第112条（书面描述和可实施性）。

这一观点，实质上是对过去专利审查实践的反思，也是对专利制度初衷的回归。

 

（二）专利审查的新举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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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I辅助检索工具实行计划：从提交专利申请到首次审查通知平均需要等待22.5月，大量积压案件推动了新审查举措的产生。专利局出台AI辅助检索实行计划，由申请人自愿加入，专利局在第一次审查意见前先用自己的AI工具为申请人产生一份检索报告，以便申请人根据报告及时采取措施，提高通过率或是转向选择弃案退费。
• 精简权利要求实行计划：申请人自愿加入计划，以权利范围换来审查速度，将原先的3项独立权利要求与总共不超过20项权利要求变更为1项独立权利要求与总共不超过10项权利要求，从而获得优先受审查的资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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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双方复审迎来新举措

 

双方复审(IPR)立案率大幅下降，截止至今年11.30已降至37％，新任局长以公开信形式宣布，从11月20日起，IPR立案的权利不再下放到PTAB，由局长决定IPR是否立案。

其认为先前做法问题有二，一是复审立案与否的决定由PTAB自己决定，形成了自己给自己找活干的公众偏见，造成公众疑虑。二是能够避免重复的专利无效挑战，从而减少精力与资源的浪费，也避免了专利系统自身的不确定性与信誉损失。

“一次完事”（One-and-Done）政策：拟规定挑战者需签署保证书，一旦在IPR立案，不得在其他法院重复挑战同一专利的有效性，防止对专利权人的骚扰，但这一政策目前仍在征求公众意见中。

六 对企业与申请人的现实启示

（一）AI专利重新具备战略价值

在当前政策环境下，人工智能、计算机软件、加密货币、商业方法等领域的拘束有所放松，AI和软件相关专利不再是“高风险、低回报”的投入。对拥有核心技术的企业而言，重新评估美国专利布局已成为必要动作。

（二）申请不利可考虑多种救济途径

专利局通过文件重新提醒专利主题适格性宣誓书这一道路，宣誓书主要包括思维过程、技术改进、防治办法等内容，申请人可用宣誓书的形式针对专利主题不适格的驳回意见提交证据材料，从而增加通过率。

专利申请不利也可考虑上诉，尤其是因为101的问题而无法通过。

七 结语

美国专利界正在经历一场自2014年Alice案以来对软件和AI最为友好的政策转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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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门槛降低：只要权利要求撰写得当（避免直接写数学公式，强调技术改进和硬件结合），AI专利获得授权的难度将显著降低。
• 审查加速：利用新的精简计划和AI辅助工具，申请人有望大幅缩短获权周期。
• 风险提示：尽管政策利好，但USPTO对来自外国（暗示中国）的“非正常申请”保持高度警惕，申请需确保质量与合规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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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新任局长的领导下，美国专利政策正迎来从限制性的 Alice 时代向支持AI创新转型的决定性时刻。通过 Desjardins 案的改判与8月审查备忘录的发布，USPTO 实质上放宽了101条的门槛，明确将审查重心转移至新颖性（102条）与创造性（103条）。对于申请人而言，这不仅意味着AI软件专利获权难度的显著降低，更要求在撰写策略上从单纯的算法描述转向具体的“技术改进”与硬件结合 ；配合新推出的加速审查通道及更严格的授权后复审限制，美国市场正通过提升专利的稳定性与审查效率，全力巩固其在人工智能领域的全球领导地位。

来源：盛智律师事务所

编辑：Sharon